20090926

十八年後


電話響起。
「bb呀, 今晚返唔返嚟食飯呀?」
「開緊會, 拜~」
樂樂冷冷的「拜」哪裡撲得熄樂媽的一腔熱情? 她決定再打一次。
一來樂樂的聲音一聽就令她興奮, 二來她省起不是要問回不回來
吃飯, 而是要提醒她緊記回來吃, 因為今晚有個重要飯局。
「bb呀, 今晚記…」
「今晚先講。」咔-! 電話再次掛斷。
樂樂心裡有一絲歉疚, 其實她不想這樣, 她深愛媽媽。
不過, 他們這一代年青人最弱一環, 是表達。
往往心想一套, 表現出來是另一回事。
況且, 她真的是要跟一位重要客戶開會, 如不cool一點,
cool一cool down媽媽高漲的熱情, 難保她會再打三次…四次…
她和爸爸都覺得媽媽的愛, 就像朱古力fountain, 濃得化不開,
你需索也好不需索也好, 都會自動源源不絕地流瀉。

樂樂年紀輕輕, 十八歲多, 到十月份才滿十九歲, 已經是一家公
司的CEO了, 這點企業家的氣質, 早從她嬰孩時候的堅定眼神,
已經微露端倪。她承傳了媽媽的慧黠和管理才華, 還有天賜的
人緣, 她們就是有辦法令人如沐春風, 樂於親近。小時候媽媽
常說自己是plastic flower, 樂樂則是mini plastic flower, 她知道
媽媽是在說膠製花的諧音交際花。(嚡, 從小媽媽就灌輸這種港
式英語,好在她很快就學懂分辨哪些是正規的, 那些是玩玩的。)

可能因為擁有這種人脈的先機, 樂樂在十六歲攻讀碩士課程時就
開展了自己的事業, 一家獵頭公司。短短兩年, 已經為多家跨國
機構獵得心儀的猛人。不過, 其中有個case,令樂樂一直久攻不
下。還記得她嬰孩時代的頭號粉絲”咇咇叔叔”嗎?當時咇咇叔
叔已經是亞洲區廣告界重量級人馬, 想不到十八年後, 一把年紀
退休多時的咇咇依然高踞該行業獵頭wish list的前五名, 在那青
春掛帥的行業, 莫不令人嘖嘖稱奇。據知情人士透露, 刻下咇咇
和太太正在綿田老家頤養天年, 閒時愛玩神龍見首不見尾, 一般
人登門拜訪是未必可得其門而入的。

樂樂不同。

要求見面不是難事, 但當道明來意, 他就牽著她的手到花園去,
看完花看草, 看完草看麻雀, 然後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大堆其
他, 直至太陽下山。最後告辭時樂樂說不出山我理解, 但可以
偶然出出關為業界搞點培訓嗎, 當中有好多滿有抱負的美眉
想一睹您的風采喔! 這一點要求, 咇咇叔叔倒是欣然答應。

下班就要離開公司時, iPhone Pro那邊傳來嬌姨的呼喚, 嬌姨
的立體影像即時彈出, 身旁有幾隻很醒目的G4貓兒走來走去。
「喂樂樂吹, 幫嬌姨喺上海迪迪尼搞壇慈善手作博覽得嗎? 所
有收益都會撥歸世界伸手助貓助兔助狗協會架!」
樂樂想提醒嬌姨, 她是獵頭的, 不是公關。不過她知道嬌姨一
於好少理。嬌姨現居於貓の王國, 那裡如人間仙境, 詳細的地
埗無從得知, 只有靠嬌久不久自動蒲頭來保持聯繫。原來媽媽
很喜歡的那套古典卡通片《貓の報恩》是真有其事的。

與嬌姨談完, 己七點多, 樂樂連忙趕回家。路上, 見到有人擺
賣傳統風味的雞蛋仔, 她特地停車要了一底, 媽媽一定喜歡。
今朝的冷漠, 總要作點補償。

回到家, 見有兩個阿叔堵塞在門前, 行前一看竟是爸爸和嘩熊
叔在拍攝蟻竇! 他們這個龍友的興趣居然維持了十幾年, 令身
邊的人都始料不及。他們善變, 相機的配件更善變, Lensbaby
之後, 還有Lensbaby的baby的baby的baby…相機店老闆見到
他們, 嘴角總是笑到裂開。

他們對蟻的瘋狂則是源於四年前, 無意中拍到了一群新品種 -
有後眼的螞蟻!這個發現為全球生物界帶來了一陣騷動, 幾乎要
提名他們角逐邵逸夫生物獎, 後來由於遺傳工程界介入爭辯, 事
件一直沒有結果。

前院裡, 有另一對拍友在自得其樂, 那是力叔和玲姨。揸機那位
當然是力叔, 玲姨在他的要求下, 駕輕就熟地擺出多款很retro的
八十型格甫士。腹大便便的玲姨, 行動尚算利落, 面容仍保秀麗
沒有一般孕婦的腫脹。力叔有時會蹲下來聽聽玲姨的肚子, 場面
很是溫馨。樂樂倒佩服力叔的勇氣, 在事業如日方中的時候毅然
急流勇退和玲姨雙雙去實現遍遊全世界的夢想, 有海的地方他們
乘風帆, 沒海的地方他們靠雙腳。更在馬達加斯加的森林一索得
男,力叔果然有心有力。

「樂樂吹!」
有人從大廳瘋狂地嗌出來。
樂樂知道那個一定是芳姨。而另一個在玻璃門後呆呆地望著她,
如同望著陌生人的, 一定是心姨。這個心姨, 患上失憶症多年了,
現在的記憶短暫到只有一日, 那個芳姨沒有病, 卻天天好像吃了
藥似的。無獨有偶, 她們兩位在藝術上都有點成績, 心姨將腦裡
的幻覺畫出來, 人人都說媲美元祖級的草間彌生, 不過心姨會問:
「邊個? 邊個草間彌生?」旁人以為她目中無人, 其實她只是不
記得。至於芳姨, 更厲害, 心姨經常讚她很有藝術天份, 她那一
手Sumi-brush演化出來的狂草, 興奮起來真是技驚四座, 心姨說
那境界足足有三四層樓高。

「賊笨啦!」
又有人從屋裡嗌出來。
唔使審,樂樂知道那一定是媽媽。
媽媽會說: 「賊笨」笨不是粗口, 我係用潮州話叫緊你老豆返嚟
「食飯啦」咁啫。
媽媽那套language, 樂樂最熟悉, 茶餐廳她會說成”產廳”, 數碼
港她會說成”掃冷巷”…例子多不勝多。或者爸爸就是鍾意她那
種變完可以再變的變化吧。

媽媽說還有旭姐姐一家、克叔克嬸、正姨、魔術師叔叔和暉姨
正從大陸各地兼程趕來。

樂樂喜見各人一切安好。

入座時, 她將那個古老當時興的洛琳頭盤起來, 坐在各位長輩
中間, 忽然覺得自己變回十八年前那個只得三幾條毛毛豎起的
靜電小子。